|
做教师
张克中
我喜欢教师这一职业,作为一种生存的行当,它很宁静。
看学生没有杂质的眼神,我很放松。在课堂上与他们对话是有意思的事,有时被他们冷不丁地问住,真正地问住了,就老老实实地告诉他们不知道。学生很兴奋的样子,我收获的是自己的快乐。有人说,教室就是出错的地方,这真是特别重要的一句话。
我是不大在意他们的分数的,数字能说明什么呢?数字对不同的人承载的东西并不一样,许多时候高数字反而代表了压抑、扭曲、品质的缺失,对一个孩子的一生来说,这是大人犯下的最不可原谅的过错。在爱的口号下,现在的学校与家庭很容易就犯了原则性的错误。教师也是如此,所以我愿意时时检讨。
我非常希望学生能有自由上课的选择,喜欢谁的课就上谁的课,喜欢什么课程就选择什么课程,因为我一直坚信责任感来自选择的民主。事实上,我们的学校没有给他们选择的自由,这是挺糟糕的体制问题。我告诉自己,一个好教师,应该在他有限的权利范围内给学生尽量多的选择空间。
许多教师有职业倦怠,我当然也有苦恼。做今天的教师,许多时候很无奈,常常不得不去做一些非教育的事情。至于不被理解,被批评,甚至被指责,都时有发生。有时候,是无法辩解的,因为批评者或是指责者并不是教育者,他们非专业的指责让人无法去解释。你的言辞不能被正确地倾听或者根本不被倾听,辩解什么呢?每当这时候,我干脆就让自己变成一个简单透明的倾听者。教育领域产生的问题有目共睹,但这不等于什么人都有能力去批评,这样说肯定会有人气愤至极,这就是真正的教育者不得不经常面临的专业窘境。而另一方面,所有的人之所以又能谈论、批评教育,是因为今天的教育已经变得能让各种社会人批评,一些真正的教育者对此感到奇怪,可作为一名普通教师,我却能理解。当教育只剩下知识教学,当知识教学只剩下考试数字,当道德教育也能够量化考核,我们的教育就不再是专业行为,教师不能再被称为严格意义上的教师。一千多年前,韩愈在《师说》中就强调“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今天我们竟然连韩愈嘴中的“句读之师”都不及,教育者实际上变成了各种数字的制造者,这种流水线式的教育显然可以成为各种社会成员的指责对象。可悲又可笑的是,来自社会的许多批评者并不知道,他们自己正是教育灾难的制造者之一,正是他们各种非教育本身所能满足的诉求把教育推到了危险的边缘。他们一个方面起劲地批评教育,一个方面又起劲地制造教育灾难,面对这样无知的鼓噪者,你能辩解什么呢?
今天,做教师非常艰难,已经超越了职业本身应有的辛苦,我对自己都抱有深深的同情。然而,我仍然要对教师整体发出批评的声音。教育困局的形成很复杂,但我始终认为教师自身对身份意义的认同和坚守同样出了差错,实际上教师也确是教育问题的制造者。教师是谁?教师是做什么的?教师扮演什么社会角色?教师应该遵循何样的职业规范?这就是身份认同或者叫身份意义认同,任何做教师者在对自己的身份有了清醒的认同后就应该坚持为师者操守。然而,这一点我们做得并不好。作为教师,我们既然能痛陈教育的异化或衙门化,当然也应勇于承认教师自身的工具化。只有先勇敢地承认这一点,我们的职业行为才有可能回归到健康的路径之上。教师自身的职业失位,是我不愿回应来自社会对教育指责的又一个原因。
我曾经在一篇文章中表述过,职业环境决定职业者素质与作为,那是我对教师从业环境的一种批评。然而在这里,我想说的是,职业者改造自己的从业环境不仅是一种责任,更是一种使命。做教师应更具道德意识,尽管我从来反对那些让人莫名其妙的职业荣誉定性,但教师职业的确有自己的道德标准和职业责任。我知道,教师真正回归其职业的正常行为是一条艰难的复归之路,但不去做该有的努力,也就失去了教师之为教师的意义和荣誉。让教育回落到其固有的位置,这行动本身就是教师职业操守的一部分。
一些社会学者指出,我们正变得越来越平庸,教育高度应试化的表现让儿童发展遭遇了过早被技术化的危险,个体生命空间发育整体萎缩的趋势越来越严重。作为教师,我目睹了教育向应试异化最为剧烈的二十年,现在,社会对教育过度的功利化追逐已经对教育造成了破坏性的影响,而对未来社会的潜在威胁也已经显露端倪,我无法想像一个越来越平庸的知识群体能够给民族的未来带来什么。那些正在被过早技术化的儿童,那些正在各种各样的重点学校里接受训练的孩子,都是未来走在社会主流知识方阵中的人群。对这样的教育现实我们无法再回避。作为教师,我的态度是意识到问题的存在总比自以为是好,清醒的判断虽然暂时不能化为解决的手段,但同样鼓舞人心。我愿意看到做教师者的整体行动,愿我们为真正的教育付出各自个体的努力。
这样会很难。整个过程意味着我们要不停地进行自我诘难,但这又有什么呢?做教师本身就是不断自我否定的一个生命过程,自然,也是一个职业过程。我依然能在今天基本保持职业的快乐,是因为一年四季的校园和各异但却单纯的青春让我品透了做教师的安宁。 苏教版高中语文教学网(http://www.oldq.com.cn)版权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