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者的愧怍
洪劬颉
几年过去了,我渐渐明白:那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
——杨绛《老王》
在夜深人静时候,我总想起这句话,这句话成为我精神反思的一个标杆,一个尺度,一个明灯。
杨绛先生每想起老王,总觉得心上不安。因为吃了他的香油和鸡蛋?因为他来表示感谢,却用钱去侮辱他?“几年”过去了,“我”“渐渐”明白,那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从这愧怍中,我们不仅看到了杨绛先生深深的自省,也看到了杨绛先生深深的平民关怀,还看到了一代知识分子不矫饰的真诚。
不愧怍,是因为我们把一切视为当然。父母之爱、师长之扶、朋友之助皆视为理所当然,总以为别人上辈子欠下的债这辈子都来还给你的好。视恩情如草芥,背信弃义却毫无愧疚之意,感恩之心早已荡然无存。感恩的心。感恩,才能不断荡涤灵魂;然而感恩,却又有如培育玫瑰,需要细心与呵护。
真理都是悬浮在空气中的,但我们要认识到这个简单而朴素的真理,却往往要付出沉重的代价,甚至是自己的一生。孔子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人生三十,当立何处?按照孔子说的,该“立于礼”,“不学礼,无以立”。人生三十,有很多困惑:所做的就是自己所欲的么?自己在做事过程中有没有得罪过人,忽略过人,傲慢过人?
自己一步一步地成长,一步一步地成功,是天地赋予自己的幸运,在极其苦难之中,上苍给予我冥冥注定的关怀,而我也成为了一个幸运的人。然而,与我成长相伴着慢慢老去的爹娘,乌丝慢慢点染成灰白,腰弯了,走路也缓了;与我童年嬉闹的伙伴,正经历着物质生活的贫瘠与无奈,在儿时之地上吃力挺直继续佝偻下去的腰,挥一把汗,凝望着大地,盼望着炎热之后的好收成,于那闪思之后,可否忆及那儿是的玩伴,那儿时的场景;那陪伴我的大狗,去了,又领回来的小狗已经不再跟那只肥猫玩耍,在我儿时之地日日重复;只有那路口的槐树一年一年开花,守望着那幸运之儿何时能回家。
幸运之于不幸,我们总是在幸运之后才能够在某一个深夜或某一个瞬间,仿佛受到神示,在刹那间顿升起对不幸者的愧怍,然而,这份愧怍,你能感受到么?
德国诗人歌德曾以一首小诗来概括人生走向成熟与完美的过程:少年,我爱你的美貌;壮年,我爱你的言谈;老年,我爱你的德行。中国诗人刘大白曾赋诗赞美人生:少年是艺术的,一件一件地创作;壮年是工程的,一座一座地建筑;老年是历史的,一页一页地翻阅。诗人臧克家这样说:儿子,在土里洗澡;父亲,在土里流汗;爷爷,在地里埋葬。学者王鼎钧说:上帝把幼小的我们给了父母,把青壮的我们给了国家社会,到了老年才把我们还给了我们自己。
姑不论何等凄味,也不说那样悲壮,在短暂人生之中,能常记得那些曾经陪伴我们一起长大的,那些被记忆淡忘忽略的人和物,何尝不是一种纪念,更何尝不是一种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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