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导读:

405年的一天，陶渊明辞去彭泽县令，从此开始了隐居生活。在他躬耕的岁月里，他以田园生活和生命感悟为题材写作了大量的诗作，这些诗以平淡见长，法国19世纪诗人瓦雷里称其为浪费的朴素，胡应麟赞其为开千古平淡之宗。他少有猛志，虽屡次辞官，但政治理想始终伴随一生，因而他具有一份恒儿久而炽热的仁爱之心，他喝酒，他做梦，但他清醒，深沉，他亦诗亦文，成就突出，但正如梁启超所言，他是一个把人格魅力完全抬出来的人。所以，每个时代的诗人，都以陶渊明为知音，都以向陶渊明靠近为一种人生追求。

遥望白云

——陶渊明印象

隐者陶渊明

公元405年，岁末的一天，上任不过八十多天的彭泽县令陶渊明再次因拘束礼节犯头疼，他叹道：“我岂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随即辞职走人。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归隐了，这次归隐后，他再也没有回来。①

作为此次辞官归隐的副产品，他的一声叹息和一篇名为《归去来辞》的短文均得到了后人极高的评价，叹息成为文人辞官归隐的最有力的借口，而短文则在随时随地煸动人的出世之心，欧阳修甚至说，整个晋代只有这篇算是文章。②

在此次辞官之前，陶渊明曾两度出入仕途。383年，爆发了有名的淝水之战，风雨飘摇中的东晋又遭遇连年水旱灾，这使得早年丧父本来已难以维持的陶氏家业更加衰落。到了393年，陶渊明决定当官，以改变贫困的处境，他担任了江州祭酒，职位不高，拘束不少，不久他就辞职而归。后来江州府再次召他为主簿，他没去。400年时，陶家仍没能摆脱贫困的处境，于是他再入官场，在荆州当了一个小吏，这时王朝的主人已换成桓玄，陶渊明还是没干多久，第二年就离职走人。③

29岁，35岁，41岁，陶渊明的官路只留下三个浅淡的脚印，他的仕途生活似乎没有多少快乐可言，几乎就为了一个最低的生活目标，他感到无奈之极。官场于他，是樊笼，是尘网，他身在仕途，心在乡野，不可调和的身心矛盾带来了无法涤除的身心疲惫。当他抬头仰望天空的云，面对翱翔的鸟，或者站立在清幽的河池边，面对自由的鱼，都会生出难以言表的惭愧，飞鸟游鱼时时刻刻都在提示他，召唤他，教育他，欢迎他加入到它们的行列。

诗者陶渊明

归隐的快乐在他当时的作品中表露无遗。在回家的路上，他已抑制不住兴奋了。随后，他在写给一位姓郭的朋友的诗中表明，他这次回去，准备尽享纯真的快乐去了，他要站在大地上，遥望白云，怀想远古的圣贤，从他们那里寻求人生的真知。④

走向山林的陶渊明早已看清人的本源，在大地之上，白云之下，万物萌发着无限生机，鸟语花香，山高水长，他与这一切原为一体，是世俗这一道墙将他蛮横阻隔，现在他要回到这个原初的状态中。这才是他的真实人生！他脱下官袍，身着布衣，去山间采菊，到村里找乐，呼妻儿友邻，听鸡鸣狗叫，看朝晖夕阴，沐山光霁月，细捋晨曦，装点暮霭，打理苗圃，漫谈圣书，以箪食瓢饮坚守大道，自春草秋叶俯察宇宙。这是忘怀得失的儒，是委运任化的道，还是虚心澄静的佛呢？都是，又都不是，这是一个诗意的世界，而这一切，事实上早已存在。

回到自然的陶渊明日日与山水田园相对，他的诗也与山水田园相融，诗是田园，田园是诗，每一个句子都带着泥土的芬芳，盛满生命的气息，这是人心与山水共同奏出的旋律，经一支朴素得浪费的笔演化为一支支轻盈的乐曲，在山峰间萦绕，在树林间盘旋，在和风中低飞，在微雨中信步，与白云并行，与清氛为伍，在天地间永恒舒卷飘荡。他歌唱生活，歌唱自然，歌唱生命，歌唱真情，歌声到处，大地、居所、伴侣、劳动、庄稼、花草、工具、书、酒和梦都散发出高洁清丽的光泽。他把每一滴露珠，每一个黄昏，每一次欢会，每一片绿叶，全纳入诗的世界，并让它们以最自在的姿态保持自我，他让每个时刻都强烈地昭示着生命自身充盈的存在。

饮者陶渊明

他说他嗜酒，有酒必喝，酒宴必去，每喝必醉。但作为一代名臣之后，他少有猛志，希望像曾祖父陶侃⑤那样大济苍生，流芳百世。他屡次辞官，又重新上任，在解决恼人的口粮问题的同时，他行走官路还有一个明确的方向。

陶渊明的可贵之处在于，他虽然没有在官场滞留太久，但他的政治理想却一直保留了下来，特别是到了晚年，刘裕篡位，令他有了难得一见的金刚怒目，慷慨悲壮，这说明他并没有回避离他不远的政治生活，他还在用这种情绪回应并支撑着这个理想。⑥因为有这个理想的牵引，他具有一份炽热的仁爱之心，在忘怀个人得失时没有忘记苍生的幸福。他醉得清醒，醉得纯真，醉得精妙，醉得快意。

陶渊明是孤独的，作为一个博学者，即使在士大夫中，他高古的思想也很少有人能理解。而在山远地偏的乡村，他的日常生活注定了要在处理完大地赋予的任务以后，还要花大把大把的时间对抗这份孤独，这些时刻，他便只有依赖酒了。酒能使他解忧，能使他消愁，能使他兴奋，能使他舒适。他的许多作品都抒发了对酒的眷恋，或是酒后有感而作，难怪读来让人如痴如醉。

以饮为乐的陶渊明面对政治理想的破灭，依然走得潇洒而无愧厚道，悲壮而不失积极，饥寒交迫，至死不悔。在许多个酒后的时刻，痛感怀才不遇的他一再告诉人们通过自然可以净化漂浮的诱惑，握住生命的初衷，将灵魂从亚状态调整到敏感状态，以保持最有质量的生命力。他在饮酒的过程中为我们创立了一种精神上的瑜珈，藉此可以缓解苦难人生的重重压力。

梦者陶渊明

造访陶渊明的梦景是千百年来中国文人的必修课。

他做过一个世外桃源的梦。这个梦是他为自己做的，也是为人类做的。他从自命为五柳先生时起就开始做这个梦了。这个梦脱胎于一个晦暗混乱的时代，做梦者置身于最边缘也不能躲避时代的创痛。他不强大，作为一个农民，他的耕种技术一般，而灾害接踵而至，庄稼颗粒无收，妻病子弱，友死邻伤，他看不见未来，他对现实世界感到了绝望。但他是一个清醒的绝望者，他看到了问题所在，但无力改变，他要做一个梦，他要生活在别处，他又一次开始了充满希望的逃避，他要走得更远。在他的身体到达不了的地方，他的笔到达了。

这是一个无政府主义绵延了几百年的世外桃源，人们快乐而单纯地在土地上劳作，没有战争，没有尊卑，没有赋税，生命像繁星一样自在运行，人们热情、和睦，安居于一个自足的空间，不与外界发生联系。他们世代相传，生生死死，宛若是在一个简单的指令下步调一致地行走、劳动、饮食、睡眠、繁衍。这种生活的基调就是安宁，这种生活就是幸福，是所有时代的人们费尽心机所要竭力达到的，是人们付出了巨大代价所希冀出现的，而在这里，这种生活却是以一种平实无华的方式呈现，它对世间争强斗胜的生活构成了反讽。

尽管没有人相信世外桃源的真实存在，但多年以来，这种幸福生活的图景仍流荡在每个时代的人们的心中，并以亮丽的白光刺穿世间的重重迷雾。那种光芒和声音是家园深处传递出来的持久有效的信息。⑦

站在厚实的大地上，陶渊明遥望白云，我们遥望陶渊明，不亦乐乎？

 附：后世诗人笔下的陶渊明
阮籍醒时少，陶潜醉日多。百年何足度，乘兴且长歌。——王绩
赏读《高士传》，最佳陶征君，目耽田园趣，自谓羲皇人。——孟浩然
陶令日日醉，不知五柳春。素琴本无弦，漉酒用葛巾。清风北窗下，自谓羲皇人。何时到栗里，一见平生亲。——李白
宽心应是酒，谴兴莫过诗。此意陶潜解，吾生后汝期。——杜甫
先生去我久，纸墨有遗文。篇篇劝我饮，此外无所云。我从老大来，窃慕其为人。其他不可及，且效醉昏昏。——白居易

吾爱陶渊明，爱酒又爱闲。——欧阳修

深愧渊明，欲以晚节师范其万一。——苏东坡
须信采菊东篱，高情千载，只有陶彭泽。—— 辛弃疾
     佳句：

飞鸟游鱼时时刻刻都在提示他，召唤他，教育他，欢迎他加入到它们的行列。

在大地之上，白云之下，万物萌发着无限生机，鸟语花香，山高水长，他与这一切原为一体。

他卸下官帽，身着布衣，在山间采菊，在村里找乐，呼妻儿友邻，听鸡鸣狗叫，看朝雾夕辉，沐山风霁月，细捋晨曦，装点暮霭，打理苗圃，漫谈圣书，从箪食瓢饮里寻觅大道，从春草秋叶间俯察宇宙。

诗是田园，田园是诗，每一个句子都带着泥土的芬芳，盛满生命的信息，这是人心与自然共同奏出的旋律，经一支朴素得浪费的笔演化为一支支轻盈的乐曲。

正因为有这个理想的牵引，他才有一份炽热的仁爱之心，才会在忘怀个人得失时不会忘记苍生的幸福。

注释：

①据《宋史·陶渊明传》，湖南人民出版社，1996年出版；也据萧统《陶潜传》，中州古籍出版社，1994年出版。

②③据《宋史·陶渊明传》，湖南人民出版社，1996年出版。欧阳修的评价见于《古文观止》，意与文同。

④据陶渊明诗《和郭主簿》末句“遥遥望白云，怀古一何真”，表达了这种想法。

⑤据《宋史·陶渊明传》，湖南人民出版社，1996年出版

⑥据陶渊明诗《读山海经》可知其义，见《古诗选粹》。

⑦据《古文观止·桃花源记》，岳麓出版社出版，199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