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时间树上的人

——记苏东坡其人

在古今中外作家中，我最喜欢苏东坡。

我喜欢苏东坡，不是因为他的诗文才艺。他的诗歌，豪放飘逸、清新俊朗不如李白；沉郁顿挫、诗律精严不如杜甫；自然恬淡、含蓄蕴藉不如陶潜。他的文章，雄奇渊深、浑浩流转不如韩昌黎；雄深雅健、卓厉风发不如柳柳州。他的词，本色当行不如柳永，曲调声律不如姜夔。书法虽能自成一家，难望钟王项背；绘画已自不恶，岂堪顾陆比肩？

但是，在古今中外作家中，我还是最喜欢苏东坡。

我喜欢他乐天知命的人生态度，喜欢他无可无不可的旷达精神，喜欢他悲天悯人的道德情怀，喜欢他敢为天下先的英雄气概。

苏东坡以他的赤诚真率，口无遮拦，得罪了权贵，故仕途坎坷，几经贬谪，但他不能因此学“乖”，而是以乐天知命，顺其自然的姿态去看待生活，对付生活中的逆境。他说：凡事换个角度去看，就不是当初想象的那样了。“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同也，而又何羡乎？”（《前赤壁赋》）又说：“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题西林壁》）元丰五年（公元1082年）三月七日，苏东坡和几个朋友行走在沙湖道中，突然下起雨来，同行的人都叫苦不迭，抱怨天公不作美，他却淡然处之，“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夕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定风波》）正是凭着坦荡磊落、光风霁月的高尚人格，他才能勇敢地面对人生的风雨阴晴，离合悲欢，得失去取啊。有如此健康的心态，人生道路上纵使有千山荆棘万坑陷阱，还有什么不能安渡的呢？

东坡的思想，综合了儒、道、释三教的精华，铸就了通达平易的文化人格。他没有儒家的保守拘执，没有佛教的绝情寡和，没有道家的柔顺自私，而是如梁启超所言，“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出世，故能淡薄名利，防腐拒变；入世，故能悲天悯人，安民济世。他的平易通达思想还表现在自我作古，为天下先的方面。《侯鲭录》载：“东坡先生召试直言极谏科时，答刑部赏忠厚之至论，有云：‘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诸主文者皆不知其出处。入谢日，引过诣两制幕次，欧公问其出处，东坡笑曰：‘想当然耳。’数公大笑。”就我的见闻所及，只有三国孔融答曹操“以今例古”和贾宝玉“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有此勇气。

他的诗词文赋，也是这种平易通达，随遇而安的人格的体现。他说：“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他虽吾亦不能知也。”（《自评文》）所以，能独树一帜，卓然成家。

因此，他是妻子的好丈夫，是儿女的好父亲，是弟弟的好哥哥，是奴才的好主子，是朋友的好伴侣，是百姓的好官吏，是皇帝的好秘书：是一个能活在周围一切人心中，甚至活在时间之树上、历久而弥新的真正的人。

在男尊女卑的社会中，妻子往往是男人生儿育女的工具，但东坡能尊重妇女，就像善良多情的贾宝玉。他的妻子王弗说：“春月胜于秋月色：秋月让人凄惨，春月令人和悦。”（《侯鲭录》）他称赞道：“此真诗家语也！”马上作词一首送给妻子。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苏轼妻虽已死了十年，他有了新欢，却不忘旧好，他写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他晚上回家晚了，听见仆人鼾声如雷，不愿意打扰他的好梦，自家站在屋外耐心地等，并写下这样的词：“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他深更半夜陪张怀民游承天寺，是个好朋友。他时时处处关心呵护着弟弟子由，以致弟弟不无感慨地说：“愿生生世世为兄弟！”他当杭州太守，为百姓建造苏堤，民以为便，至今“苏堤春晓”仍为西湖八景之一。他为广州人民兴修水利，建立孤儿院与医院，创监狱医生制度，严禁杀婴。他被贬往海南岛，却在那里建造东坡书院，教化当地百姓。他见到国家太平无事，就写奏《教战守策》，告诫皇帝要居安思危，提防北人的偷袭。

苏东坡生前就很受人喜欢，在他死后十年之内，世人以谈其人，读其书为荣，不能者感觉像是低人一等。被他连累的元佑党人的后代，不但不埋怨他，还以自己祖先的名字能列在党碑上为荣。有宋一代，记录东坡嘉言懿行的随笔、小说就不下数十种。后世民间爱屋及乌，甚至编出他还有个小妹，嫁给秦少游为妻，新婚之夜出对联刁难秦学士，还是得东坡帮忙才得进洞房的故事。在中国文学史上，没有谁像苏轼那样能被雅俗共赏的（杜甫诗名之重，只有文人得知；纪晓岚在民间有口碑，文名却远逊）。人们对他的喜爱，不因时间的流逝而淡褪，反而越来越深，因此可以说东坡是个活在时间之树上的人。我想，这跟他的伟大人格是有着密切关系的。林语堂称赞苏东坡“是一个极讲民主精神的人，因为他与各行各业都有来往，帝王、诗人、公卿、隐士、药师、酒馆主人、不识字的农妇。他的至交是诗僧，无名的道士，还有比他更贫穷的人。”称赞他是“具有现代精神的古人”（《苏东坡传》）。是的，东坡先生首先是一位具有独立精神的活人，其次才是才华横溢的文人。

总之，我喜欢苏轼，激赏他健全而堪称完美的人格，诗词文赋倒在其次，虽然我是通过读他的诗文而了解他的。

眉山峨峨，江水泱泱。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柴立中

2006年12月14日

于静修斋

[好词佳句]

乐天知命   坦荡磊落   光风霁月   平易通达

我喜欢他乐天知命的人生态度，喜欢他无可无不可的旷达精神，喜欢他悲天悯人的道德情怀，喜欢他敢为天下先的英雄气概。

出世，故能淡薄名利，防腐拒变；入世，故能悲天悯人，安民济世。

正是凭着坦荡磊落、光风霁月的高尚人格，他才能勇敢地面对人生的风雨阴晴，离合悲欢，得失去取啊。有如此健康的心态，人生道路上纵使有千山荆棘万坑陷阱，还有什么不能安渡的呢？

[逸事]

㈠东坡在维扬，设客十余人，皆一时名士，米元章（芾）在焉。酒半，元章忽起立云：“少事白吾丈：世人皆以芾为颠，愿质之。”坡云：“吾从众。”坐客大笑。（出《侯鲭录》）

㈡子瞻常言平生有三不如人，谓著棋、吃酒、唱曲也。然三者亦何用如人？子瞻之辞虽工，而多不入腔，正以不能唱曲耳。（出《墨客挥犀》）

㈢吕周辅言：东坡先生与黄门公南迁，相遇于梧藤间。道旁有鬻汤饼者，共买食之，粗恶不可食，黄门置箸而叹。东坡已尽之矣，徐谓黄门曰：“九三郎，尔尚欲咀嚼耶？”大笑而起。秦少游闻之，曰：“此先生饮酒但饮湿法也。”（出《老学庵笔记》）

㈣东坡教诸子作文，或辞多意寡，或虚字多实字少，皆批谕之。又有问作文之法，坡云：“譬如城市间种种物有之，欲致而为我用。有一物焉，曰钱，得钱则物皆为我用；作文先有意，则经史皆为我用——大抵论文，以意为主。”今视坡集，诚然。（出《清波杂志》）

㈤柳耆卿、苏长公各以填词名，而二家不同。东坡问一优人曰：“我词何如柳学士？”优曰：“学士那得比相公。”坡惊曰：“如何？”优曰：“公词须用丈二将军铜琵琶、铁绰板，唱相公的‘大江东去’；柳学士却著十七八女郎，唱‘杨柳岸晓风残月’。”坡为之抚掌。（出《舌华录》）

㈥子瞻在黄州及岭表，每旦起，不招客相与语，则必出而访客。所与游者，亦不尽择，各随其人高下，谈谐放荡，不复为畛畦。有不能谈者，则强之说鬼；或辞无有，则曰“姑妄言之”。无不绝倒，皆尽欢而后去。设一无客，则歉然若有疾。其家子弟尝为予言之如此也。（出《避署录话》）

㈦东坡自海还，过惠州，州牧故出郊迎之，因问海南风土人情如何，东坡云：“风土极善，人情不恶，其初离昌化时，有十数父老，皆携酒馔，直至水次送某登舟，执手涕泣而去，曰：‘此回与内翰相别后，不知甚时相见。’”（出《舌华录》）

㈧卫文仲，襄城人。承安中进士。性好淡泊，读书学道，故仕宦不进。平居好歌东坡《赤壁》词。临终沐浴易衣，召家人告以后事，即命闭户，危坐床上，诵《赤壁》词，又歌末后二句，歌罢，怡然而逝。（出《续夷坚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