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导读:

李朝威认为龙与人，与虎，与狼一样，也应该有丰富的性情。在这种思想指导下，他写作了《柳毅传》。这部传奇为他赢得了极高的声誉，他被尊为唐代的传奇小说的开山鼻祖。但我们对这个传奇小说作家知之甚少。他的写作，在那样一个诗歌时代，堪称另类写作。他的柳毅故事是流传至今的最有影响力的古代故事之一。

龙在人间

——测听李朝威

唐德宗贞元年间，吏部有一位名叫李朝威的小官喜欢舞文弄墨，编写神怪故事。一天，他到长安城郊专访了退休京官薛嘏，薛嘏给他详细讲述了其表兄柳毅为龙女传书所发生的故事。回家后，他反复斟酌，写成一段传奇。

李朝威认为，人与龙都属五虫之长，都具灵性。①人的灵性自不待言，龙的灵性常常被人大而化之，不被人认知，这无助于人对世界的洞察。所以，他想通过柳毅的故事提炼出龙的灵性，以期得到人的回应和关注，甚至，继承龙所具备的优良的灵性，用以丰富人性，善待众生。

李朝威的这种认识，为龙提供了一个降临人间的契机。在此之前，龙进入人的意识往往带着几分深不可测的神秘。我们从《搜神记》、《续志怪录》、《宣室志》等古代小说中里可以看到，龙的形象与先秦的记述没有质的变化，一副超凡脱俗、睥睨众生的模样。龙，不断在人的生活里出现，却又与人迥然不同，不肯俯就人的规则与尊严，不愿与人同甘共苦，它们处于另一个维度，另一条轨道，另一种状态。它们藏身于深水大泽，翔舞于六合八方，呼风唤雨，来去无踪，恣意挥洒着强盛的生命力，令人感到卑微与弱小。高高在上的龙，是潜伏于人的生活之外的一股不可知的力量，时时对人的生活构成影响，伴生深重的焦虑和恐慌。②

李朝威知道，这是一种错误。

他要表述他的发现。

他没有用诗来完成。

他所处的朝代，被后人称为诗歌王朝，他的生活年代群星闪耀，与他同朝的，应该有韩愈、刘禹锡、柳宗元、元稹、白居易，这些诗歌巨子可能与他还是熟人、朋友，或者常常在赴朝的途中相遇。他为什么不像他们用一首七言绝句或五言律诗或新乐府来告诉别人他的这个发现呢？③

他的兴趣在于通过宏富的细节把握事件，而不仅仅在事件的上空游离、抒情。他对事件的探测异常清晰，一首诗的长度不足于表述他的发现。他很不满意薛嘏版的柳毅故事，这个版本没有张力，没有曲折，没有内涵，没有韵致，情节只是个梗概，人物也只有侧面形象，他要深入到故事的内核，去挖掘灵性的内容，他要让人与龙充分对话，就像两个相互思念的人长久期待的那样。他要把人领到龙宫去，也要把龙带到人间来。

龙开始在李朝威的脑屏幕上翻江倒海，令他辗转反侧，他的夜晚充满焦灼与风险，不过他特兴奋。他读过许多英雄人物的故事，知道他们的精彩人生里也会有穷途末路、儿女情长，他见过虎，知道虎也有温情，他见过狼，曾亲眼看到狼的眼睛里闪出善良的色斑，他没有见过龙，但他坚持认为，龙与人，与虎，与狼一样，也应该有丰富的性情，只是龙表现得更直接，更执着，更深切，更持久，更加无所顾忌。龙一直披戴着神性，李朝威对此非常清楚，他的任务是要让龙带着神性来参加人的生活，以龙的光芒照耀人寰，让它们与人打成一片，现身说法。

所有生命的灵性都是相通的，换言之，所有的生命都是可以交流的，这种泛灵论或者说生命童话在李朝威的意识里长势良好，并变得笃定无疑。他要表现龙的高贵，龙的威猛，龙的狡狯，龙的纯情，这种高贵、威猛、狡狯、纯情构成龙族的灵性内涵，④与人世间的道德伦理与法律规则绝不相干，只是任性而为的原生态的投射。李朝威为这种生命的原生态感动。

这种感动在李朝威的夜晚流动，像一首大提琴曲，低沉，厚实，宽广。

用鲁迅的话说，小说亦如诗。⑤唐代的传奇小说作者像唐代诗人一样，在作品中注入了生活的思考与感悟，不像六朝的为志怪而志怪。李朝威有人生感悟，更有宇宙感悟。他躲在一边，精心构筑起这个宇宙故事，他的意识不断地撞击人世的边际，在那里他一次又一次地打开出口，进入到更幽深的存在之中。

这不啻是一个梦。李朝威成天装着这个梦，白天，他装着这个梦去吏部上班，晚上，他洗去俗尘，磨墨铺纸，一路小楷写下去。他没有诗名，所以不大有人邀请他去即兴表演，他的诗美流动在另外一些语言中。他是一个儒者，承担着一份社会责任，他做到了，他相信制度的力量，他在国家机器的链条上扮演着一个普通的角色。这是一个表面和平但隐藏着危机的时代，他追慕远去的先祖的踪迹，继承了一份高蹈于世俗之上的精神遗产，就像他的同乡人李白那样，现实生活远远不能满足他的精神需求，他要寻觅新的领域，那是前人不曾到过的领域，他的想象力将带他在虚静的空白间一往浩然，锐不可当。

他迷恋于他发现的这个世界，所以他呆在里面精耕细作，使每一片叶子都充满了清新的生命气息，他握住了故事的脉搏，屡次亲临故事现场，指挥人与龙打破重重阻碍，充分表述相互的渴望。他一会儿进入柳毅的意识，替他拿捏命运，催他不断进取，助他挺立品性，将他的时间、空间牢牢地控制在掌心；一会儿进入龙宫，用一个孩子的眼光捕捉所有的对象，掂量无奇不有的物什，收听若即若离的语音，体验大异其趣的另类生活；一会儿进入龙的神经中枢，分析它们的脾性，分解它们的思维，分化它们的行动，他测度龙的命运，撩拨龙的情绪，甚至抚摸龙的额头。他在故事里忙得不亦乐乎，但故事里并没有留下他太多的影子，他在故事的每个房间里逡巡，流连，看到不当之处便拆了重来，他的营建耗费时日，他感到了诱人的乐趣，也感到了劳累。他不断演奏并倾听故事底部发出的音乐，那是普天同庆的欣喜，或是万物同悲的伤痛，他的自演自听是一种真实的快乐。最后，他诗兴大发，这诗兴跟所有至高的快乐源自一处，遵循同一个原理，他的笔在逮住这种至乐时抑制不住抖颤，径自将结局抬了出来。这个美满的结局将带领他和他身边的人飞越生命的苦海。

当龙女与柳毅走到一起时，天亮了，鱼群像鸟一样飞翔在虚空中。他顿时感到欣慰，很快，疲惫袭来，压迫着他的身体。他打了一个哈欠，放下笔，摇头晃脑地去收拾一下自己的脸，然后，又要去面对人的世界。⑥

人的世界不断传来各种消息。刘禹锡、柳宗元分别被贬到朗州、永州，几年后，元稹被贬到江陵，几年后，白居易被贬到江州，几年后，年过半百的韩愈被贬到潮州。人的世界充满了险恶。⑦

李朝威没有留下太多的生平故事，他的柳毅故事倒是绵延千年，没有人会怀疑它仍将流传下去。我们对这个传奇小说作家知之甚少，不知道他的生卒年月，不知道他的字号，不知道他的身高体重，不知道他的酒量癖好，不知道他看见龙女毅然走向人间时的表情，不知道他听说柳毅走进千万张耳朵时的感受。

我想，这些并不重要，我们不知道，但应该感谢他，感谢他大胆而精妙地促成人与龙的结合，要不然，我们凭什么言辞凿凿地一再声称，我们是龙的传人？

附：《柳毅传》的影响。

李朝威的《柳毅传》影响，对后代文学产生了很大影响。远在唐末，已有根据本篇而作的《灵应传》，宋、元时，有官本杂剧《柳毅大圣乐》、《柳毅洞庭龙女》戏文、诸宫调《柳毅传书》和尚仲贤《洞庭湖柳毅传书》杂剧等，董解元《弦索西厢》里已经有“也不是柳毅传书”的话语；明有黄说仲的《龙箫记》、许自昌有《橘浦记》、清有李渔的《蜃中楼》等；以及现代、戏剧《张羽煮海》、《龙女牧羊》等等。在诗歌里把这一故事作为典故用的也不少，何仲默“旧井潮深柳毅词，封书谁识洞庭君”。后人也有不少仿制的龙女和世人的人神爱情故事的产生，如著名的《聊斋志异》里就有好几篇类似的作品。直到现代，神话电影《柳毅传书》，评剧里有《张羽煮海》，越剧和京剧里也有《龙女牧羊》。这一动人的人神恋爱的故事，已经成为不同剧种中传统剧目之一了。可以说，李朝威的传奇小说《柳毅传》，对后来的影响遍及文学的各个领域，在思想艺术上的卓越成就是很少有人企及的。

佳句：

它们藏身于深水大泽，翔舞于六合八方，呼风唤雨，来去无踪，恣意挥洒着强盛的生命力，令人感到卑微与弱小。

这种感动在李朝威的夜晚流动，像一首大提琴曲，低沉，厚实，宽广。

他要寻觅新的领域，那是前人不曾到过的领域，他的想象力将带他在虚静的空白间一往浩然，锐不可当。

那是普天同庆的欣喜，或是万物同悲的伤痛，他的自演自听是一种真实的快乐。

当龙女与柳毅走到一起时，天亮了，鱼群像鸟一样飞翔在虚空中。

注释：

①见李朝威《柳毅传》后记，在这段文字中，李朝威论述了小说的写作目的。②详见《太平广记》，对龙的形象早见于先秦典籍如《易经》中。

③⑦据《中国古代文学史》。对李朝威的生卒年有过研究的专家大都认为，李朝威出生于公元八世纪七、八十年代，若如此，则与诸诗人相仿。

④《柳毅传》中的四条龙各具特性，分别代表这四种品质。

⑤见鲁迅《唐宋传奇集》，他对唐传奇作了高度评价。

⑥见《柳毅传》故事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