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李贺，他是皇室贵族,也是穷儒寒士。他是神骓，自比剑客侠士；也是文弱书生，一介病夫。他是狂人，自认为非凡俗之辈；也多愁善感，自卑自贱。他年少，才高，才可通天；他也命运多舛，空有千里之能，孙阳^①不见。他积极入世，也消极混世。他是神童，奇才；也是天才，鬼才。他有文气，才气，儒生气；也有酒气，阴气和鬼气。他是苦吟诗人，也可比印象派画家。他是古人，也是现代派大诗人。他描摹事物，注重其“神”；却活得缺乏精神。他是一匹天马，一个另类，也是一座奇峰。

天若有情天亦老

——伤李贺

此马非凡马

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

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

这是奇才诗人李贺的自喻和自白吧？

李贺生于庚辰年，正是马年。他属马爱马，时时以骏马神骓自许。诗中的马骨带铜声，骨力坚劲，非尘世凡物，却境遇恶劣，被折磨得瘦骨嶙峋；李贺为人纤瘦，怀才不遇，何尝不似这匹无伯乐来相的天马？

李贺才可天下，乃非常之人。他一出场便“石破天惊，秋雨吓得骤然凝在半空”^②。“细瘦、通眉、长指爪”^③，外貌即有仙风道骨，清奇之气；身世也奇，“母笋是龙材”^④，他是唐宗室郑王亮的后裔，而郑王亮是唐高祖李渊的叔父。才情更奇，七岁能辞章，十五便以乐府诗知名于时，以至狂傲的韩愈也不禁好奇，和皇浦湜联袂造访，少年李贺以此为题，当即写下有名的《高轩过》，令二人大惊失色。

他既是唐代宗室之后，又才可天下，虽是失宠的“王孙”，也自我感觉有高贵的血统，非凡俗之辈，理应承担振兴大唐的重任，更何况濡染了儒家传统教育，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唐人亦有尚武风气），所以诗中他自比马中之龙，虽形容消瘦，依旧豪情傲骨，浑身透着俊逸高贵之气。

马，的确是令人一见便豪情陡生的动物。那匀称高大的体魄，闪闪发光的毛色，有无以伦比的强壮和美丽；颈上披散着的抖擞的长鬃，流泻着力与威。古人以与天上的龙并，称“龙马”。骏马之烈风闪电般奔驰的气韵，铜号般高亢苍劲的嘶鸣，怎能不使整天抱着药罐，“瘦得犹如一只精致的狼毫”^⑤的李贺眼睛发亮，热血沸腾？李贺属马，又怎能不为“马”一咏三叹？李贺现存的242首诗歌中，写到马的竟达60首，并有大型组诗《马诗二十三首》，在马诗中可谓独领风骚。他对白马情有独钟，笔下多白马或白蹄之马，“马蹄白翩翩”“将军驰白马”“青袍度白马”“榼榼银龟摇白马”，“白”是否象征着纯洁高贵，出身高贵而志向高远的李贺以此自许呢？

引以为幸的家世，使他充满浪漫的理想，少年便有“拿云”心事，不仅想立德立言于庙堂之中,还欲效命于沙场,他羸弱的身中容纳的是天下和苍生,怀的是驰骋沙场置身青云的梦想,“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不从桓公猎,何能伏虎威。一朝沟陇出,看取拂云飞。”诗中的骏马像极了武士和英雄。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⑥一个书生，一介病夫，竟能喑呜叱咤出如此惊天动地气势磅礴的诗句，难道不是因为胸怀大志以及对自身的极度自信吗？他病体支离，纤瘦羸弱，却有坚劲的筋骨，沸腾的血脉，难道不是一匹奇马？现在崇尚的“龙马精神”里也应该有这样一种凌云壮志和自信自强吧。

骏骨折西风

赤子由来多坎坷，天纵奇才罹怨忧。

初唐和盛唐之时，大唐如朝日之初升，丽日之中天，“安史之乱”后,到中唐已是夕阳西下,日光残照,国家内忧外患,到处是萧索肃杀之气。

在这秋风残照下,李贺这匹白色骏马的身上，也抹上了一层悲凉凄怆的色彩。

他原想通过仕途实现自己的抱负，却一开始就被加了辔头和缰绳，少年的知名与狂放使他未出仕,便横遭忌妒和排挤。李贺的父亲名“晋肃”，嫉妒李贺的人就交相攻击，认为“晋”和“进”同音犯讳，“晋肃”和“进士”音相近，一旦中了进士，岂不混淆了父子？所以不让李贺参加进士考试，这对李贺,不啻是青天霹雳!虽然仗义爱才的韩愈为他写了《讳辨》，也无法改变他的命运。虽为骏马，却“无人织锦韂，谁为铸金鞭？”岂不悲哉？

李贺贵为天马,却注定被贬入凡世。祖先郑王的光辉并没有多少可照到李贺身上，父亲生前也不过是“边上从事”的小官。家境困窘甚至迫使幼弟到南方庐山一带去谋生。在“黑云压城城欲摧”的现实面前，诗人苦力学文，“吟诗一夜东方白”,也曾动习武从戎之念，还幻想有张良那样的奇遇。为光宗耀祖,施展抱负,他可谓用尽心智,不料最终竟无路可走，他忿然东归，悲愤地慨叹：“长安有男儿，二十心已朽”。

或许因为他是王子皇孙，朝廷随后给了他一个从九品的太常寺奉礼郎的芝麻官，负责摆设祭品，导引祭拜。这无异于一大耻辱。为了谋生，他不得不接受这个寒职。对千里马，“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虽有千里之能，也难免于骈死槽枥之间！

不到三年，李贺便带着累累伤痕辞归故里。人生态度也急转直下，从用世一变而为混世，曾是一团燃烧的火，如今只有死寂的灰烬。每天沉湎于声色犬马，借酒来浇心中的块垒,每饮必醉。纵然有疼爱自己的老母,有卓文君般恩爱的妻子^⑦,也无法抚慰他破碎的心灵。我似乎看见二十岁的李贺一头的青丝，瞬间枯成一束花白的芦苇。二十七岁，他就飘然而去，如一朵白云在天上行走，留下一座金山。

可怜天庭无骚客,独觅尘间李长吉。李贺临终也匪夷所思：一绯衣人，驾赤虬，持板书,说天帝刚建成白玉楼，要李贺为楼写记。古有蜀王杜宇被迫让位魂化杜鹃；宋代神童方仲永，江郎才尽魂化“神童鸟”；李白在采石矶长江中捉月而死，无不充满传奇色彩。命运被弄得曲曲折折，坑坑洼洼的李长吉，人们更希望他终见伯乐，终得其所吧。

《太平广记》记载，李贺被天帝召升后，因见母亲郑氏哀不自解，托梦于她，感念母亲的恩德，并宽慰母亲，说自己今为神仙中人甚乐，愿母亲无以为念。其母也从此哀少解。知子莫如母。其母梦境中所想，也应与儿子平日之所为吻合。李贺也是孝子哦。

语不惊人死不休

李贺是个苦吟诗人。相传李贺写诗，常骑一匹驴随意而走，有了佳句就记下来，放在诗囊中，他的母亲看他写诗之苦，心痛地说他，怕是要把心呕出来了吧（《唐才子传》）。不是大醉及吊丧日都如此，不可谓不呕心沥血。

李贺是狂人，他喜欢太白的诗，也有太白之狂态，却无太白之飘逸洒脱，也无东坡之豁达大度，他的生命像丝绸一样易皱，意志颓废，形销骨毁，日子过得像“破抹布”。他外在极度的自狂自大，内在里又极度的自卑自贱。一生抱负只有在诗中倾诉。诗歌是他灵魂的出口，也是一个逃避场所。他无计可施，却也不甘平庸，于是诗歌中极力避开庸常，追求新颖奇特险怪，想惊天动地，闪电腾空，以缝补他所有的伤口，给心灵以相应的补偿（自韩愈始，中晚唐诗人欲自前人外独树一帜，莫不自寻偏锋。樊宗师、李贺其尤者）。

他的诗歌，是他的心电图。多舛的命运像一阵狂风，吹得他趔趄不止。那颗被命运揉搓得皱巴巴的心，里面长着一条虫子，咬着他的灵魂，逼迫得他几乎发疯。他用诗写自己的“心”，笔带传神、入木三分地刻划自己的梦境、幻感、内心体验、灵魂悸痛。

巴心尔扎克有句名言“天才是人的病态犹如珍珠是蚌的病态”。抑郁、痛苦的心境，使李贺搜寻的意象，多偏重于枯寂幽僻的一类，如“老”、“死”、“瘦”、“枯”、“硬”，令人感到滴血的心。他用黏土烧炙出埙，然后从六个孔穴中一个一个字吞吐出如烟似雾般的文字。在烟雾之中，他清瘦的脸庞如他那瘦小诡异的诗句一样有了阴气和鬼气。

他可比印象派大画家。他不顾一切行走在风暴般渲染的彩色里，用油画般的色彩来表现他对事物的强烈印象和主观感受。如在《雁门太守行》中六句诗用了六种浓重的色调：黑云、金甲、秋色、夜紫、红旗、重霜。他对色彩的描绘，也呈异态。红色是“愁红”、“幽红”、“衰红”、“老红”、“冷红”；绿色是“寒绿”“静绿”“土中碧”。自然界五彩缤纷的色彩，诗人都冠以“老、死、衰、颓、寒、冷、泣、愁”等字眼来形容。而且感情越低沉，色彩越浓烈，感官越刺激（参见《谈艺录》）。就如印象派画家凡高对色彩的迷狂追求一般，用异常鲜亮的色彩张显内在的精神。

李贺实在是个现代大诗人。他的笔端不仅流出五彩的羽翼，还充分调动人的五官感觉，展示丰富奇特的感觉，在他笔下，风可以酸，香可以寒，雨可以香，骨可以恨。借助通感，使抽象有了外形，他追求神似，着意“表现”，力求达到画龙点睛的惊世境界。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在唐诗的山脉里，李白杜甫是主脉，李贺永远不是。他写的诗冷艳低沉、奇崛险怪，为唐代诗坛中的一个异类。那种构思和气概，出神入化，想落天外，也是灵异神奇的一座山峰。台湾诗人洛夫也想《与李贺共饮》，这想象实在俊美的异常，令人沉醉。

我想找一朵白云聊聊天。我找的这朵白云，白白的，轻轻的，带着镶着金边的阳光，我想向它打听，一个被称作鬼才的李贺，是怎样被召入天庭，几百年后的今天，他是否依然才情不减，我还想拜托这片白云问候他，祝愿他吉祥如意身体安康。

注释：

①孙阳，即伯乐。

②出自台湾诗人洛夫的诗句《与李贺共饮》

③出自李商隐《李长吉小传》

④出自《昌谷北园新笋四首》其一

⑤出自台湾诗人洛夫的诗句《与李贺共饮》

⑥出自《南园十三首》其一

⑦李贺有无妻室，新，旧书传都没提到，但他自己的诗篇中，倒露了些端倪，如《咏怀二首其一》，以司马长卿自况：“弹琴看文君，春风吹鬓影。”得意地表露了新婚后琴瑟和谐之乐。

好词佳句：

他是一匹天马，一个另类，也是一座奇峰。

二十七岁他飘然而去，如一朵白云在天上行走，留下一座金山。

他用黏土烧炙出埙，然后从六个孔穴中一个一个字吞吐出如烟似雾般的文字。在烟雾之中，他清瘦的脸庞如他那瘦小诡异的诗句一样有了阴气和鬼气。

他的诗歌，是他的心电图。

我想找一朵白云聊聊天。

江苏    张兰